blog 7

三叔是好人，至少以前是……

老實說，我現在看到三叔這副落魄的模樣，除了不捨外，還有一點小小、說不上來的羞愧。
我記得以前的三叔是很意氣風發的，三叔的家裡永遠都會有絡繹不絕的客人，三叔的嘴裡也總是掛著大哥小弟之類的詞，來來去去的一些人稱兄道弟。
我那個時候跟好朋友阿磊說：「我也要像三叔那樣做人講義氣，你是我哥兒們，我會一輩子挺你的。」
阿磊笑了笑，用下巴向籃球場努了努：「你這麼屌，那待會灌籃給我看！」
我哈哈笑了幾聲：「那有什麼問題！」

我那時不知道……原來只有在不懂承諾的力量時，我們才會輕言許下未來。
三叔有一個好朋友，三叔都叫他李大哥，聽說是以前當兵的兄弟，很照顧三叔。
有一次他們倆躲在角落偷抽三叔私藏的菸，突然遇到長官巡察，李大哥二話不說把未熄的菸吞到肚子裡，叫三叔躲在旁邊的桶子裡，沒想到還是被長官發現，關了三天緊閉。
從那之後，三叔就對李大哥服氣的不得了。
退伍後，兩個人失去了聯絡，四、五年之後，三叔才又在街上巧遇李大哥。

就像電影〈投名狀〉裡，李連杰飾演的龐青雲，在一場打劫軍糧的戰役中，挺身而出救了姜午陽（金城武飾演）和趙二虎（劉德華飾演），這才為後來的投名狀埋下了伏筆。
龐青雲、趙二虎、姜午陽三人手持香火，在天地見證下，朗朗唸著：「納投名狀，結兄弟誼。死生相託，吉凶相救。福禍相依，患難相扶。外人亂我兄弟者，持投名狀，必殺之；兄弟亂我兄弟者，持投名狀，必殺之。」



我個人對這種捨命相救、赴湯蹈火的事情最熱血了，那時三叔就是我的偶像，連三叔那時最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：「做人要講義氣，這樣別人才會尊敬你。」
我也有模有樣的學起來。

阿磊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也想像三叔和李大哥那樣，和阿磊成為生死至交的拜把兄弟。
有一次我們窩在河邊堤防偷喝酒時，我跟阿磊提議說兩人結拜，阿磊搖搖手，盯著我說：「你喝多了，你現在是在演戲喔！」

拜把有什麼難的？我不懂阿磊在怕什麼？我三叔只要三杯酒下肚，連剛見面的陌生人都能攬著肩膀說：「你是我的好兄弟。」
這樣才夠義氣阿！
電影裡，趙二虎把龐青雲帶回村子裡的那一晚，問起了龐青雲堂堂一名將軍怎會落魄至此？
龐青雲咬著牙說自己營的弟兄在戰場上因為缺少後援，無力回擊，全死光了。
趙二虎揚起酒杯，心有戚戚焉的說：「天大地大，沒有兄弟的情大，這年頭，沒有兄弟活不下去，是吧！」

是的，兄弟情大，大到三叔能幫這些見面次數不超過手指頭的人作保，搞到最後工作丟了，連三嬸都因為受不了龐大的債務壓力而離家出走。
從那之後，我開始對三叔所謂的兄弟情誼感到有絲懷疑。
三叔是獲得了別人的尊敬了，可是怎麼連自己也給拖垮了？

有一次三叔來家裡，我躲在房間裡，聽得斷斷續續，只聽到老爸很兇的罵三叔：「你借這些錢是要幹嘛？還債還是生活費？你給我說清楚！」
三叔大聲的回答：「我兄弟有急需。」
「急需，你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，還管別人！」
「做人要講義氣啊大哥！」
「你跟人講義氣，別人才不管你死活咧……」
三叔後來被老爸又推又打的攆出大門。

老爸哭得很傷心，嚷著說：「外人比得上我們兄弟嗎？他傻傻的給人家利用了還不知道，逞什麼英雄！講什麼義氣！」
我追出去找三叔時，三叔氣呼呼對我吼著：「小夏，你爸不懂，我跟李大哥他們是拜把的，他們是我兄弟，就是你爸的兄弟，自己的兄弟都見死不救，你爸太絕情了。」

我腦海裡突然浮現那天在河邊堤防，我提議完結拜後，阿磊輕描淡寫說了一句：「你在演戲喔！」沉默了許久。
後來，阿磊告訴我，他老爸從前也有一群拜把的哥兒們，每年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聚餐見面，一碰到面就說得興高采烈，一副可以為對方赴湯蹈火的樣子，可是一有事情需要對方幫忙，就連影子都找不到人。
阿磊說：「我爸告訴我：英雄義氣只是表面，永遠的只是勾心鬥角。我不相信什麼兄弟情，所謂的兄弟情其實是建立在利益關係上的。」

〈投名狀〉裡，兄弟結義，各殺一個外人，從此，兄弟的命就是命，其他的，皆可殺。
以頭納獻，表示自己永不反悔的決心。投名狀不是什麼文字契約，它是以一條無辜生命來作為相互結盟的籌碼。
阿磊對我說：「你不要活在自己的童話世界裡，電影裡面老愛說什麼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，你真的作得到嗎？」
「作得到！」我扔下一句話，既難過又氣憤的跑了。

其實，我心裡對友誼這兩個字是想的很單純的，我當你是朋友，你也當我是朋友；我對你好，你也對我好，這樣有什麼不對？
那種酒精下肚後的義無反顧，把人性推得很崇高的友情，給人種英雄式的飄渺與美感，完全切合我心目中友誼的極致表現。
可是我真的作得到嗎？
真的有辦法不顧私情己欲，只為了成就對方，成就內心對友誼的高貴期許嗎？


〈投名狀〉裡有一幕龐青雲蘇州城殺降的場面。
趙二虎深入敵營，解放了蘇州城，結束了長達一年的兩軍對峙，條件是讓百姓不受侮辱，獲得溫飽；讓士兵們返鄉種田，不再受戰爭所苦，龐青雲卻下令要殺降。
當龐青雲拿著蘇州士兵扔投的饅頭，一邊扳著饅頭，邊咬牙切齒的說：「一顆饅頭，分一半給蘇州城的士兵，再分一半給百姓，這樣我們的兵要吃什麼？」
「我不管，我答應過不殺他們的！」
「兵不厭詐，這是戰爭！」
「人言而無信，就是畜生！」趙二虎雙眼發紅的怒吼。

從那刻起，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徹底拉出距離。
從頭到尾，趙二虎打戰的目標都很簡單，就是讓兄弟們吃飽喝暖，不似龐青雲工於謀略全是為了建構一個理想國度，百姓的安危甘他趙二虎屁事。
而飾演小弟姜午陽的金城武，則是為了維護投名狀的約定，他只希望兩位大哥能一直親密無間的合作，對姜午陽而言，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就是家，有家的地方才稱得上完滿。

但是，為什麼兄弟情會變質？
他們曾經在戰場上，攜手殺敵，在被敵人包夾時，慷慨吼著：「死也要抓個墊背的，咱們殺一個算一個！」


為什麼最後是落得三人相互殘殺的悲劇下場？
而真實的兄弟情又是什麼？

阿磊說他不知道什麼樣才夠格稱得上真正的朋友，其實，只要相處的時候開心就夠了，什麼事一扯到生死都太沈重。
這個跟義氣無關，很實際也很真實……
他聳聳肩：「你看我老爸和你三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了。」

不是的，我跟阿磊解釋，這世界還是有所謂的兄弟情誼，三叔和他老爸或者是投名狀裡的兄第三人都只是立場不同，因為立場不同，才做出如此的選擇……
因為立場不同，投名狀裡的三兄弟各自往不同方向毀滅，而投名狀則成了其中的牽連。
因為立場的不同，即使是情意相挺的兄弟，在遭受重大事件時，也只能順從命運做出選擇。

「你找得到和你立場相同的人嗎？」阿磊直直看著我。
他一步步的逼近我。「你找得到哪個夠義氣能為你挺身而出，甚至不惜犧牲生命的人嗎？那你要拿什麼還人家？」
「當你什麼都不作，只要別人為你犧牲時；或者是作一些自以為是的付出時，你真的以為這就叫做義氣嗎？人本性是自私的，說什麼義氣，義氣才是最不可靠的！」

「不是的！」我大吼：「阿磊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那瞬間我的心情很複雜，那個你一直當成好朋友、好兄弟的人，突然跟你說義氣是假的、是違反人性的，我該如何反應？
「你三叔喝了酒，就抱著人說對方是自己的好兄弟，他們真的熟嗎？我爸之前就是因為這樣被人騙了一筆錢，到現在還在背債……當兄弟，情有多大……你若不瞭解一個人，怎麼能輕易許下承諾，這不是在騙自己，也是在騙別人嗎？」
阿磊的話說得很輕，像是怕傷到我一般，卻一字一字，一刀一刀般地戳進我的心裡……

我很想搖頭繼續跟他說不是這樣子的…喉結卻像緊緊被人擒住，連呼吸都顯得有些困難。

「你又瞭解我多少？」
阿磊的這句話，才讓我真的無言。



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小夏和阿磊的另一個故事：
當幸福來敲門：幸福是有腳的動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