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是好人,至少以前是……

老實說,我現在看到三叔這副落魄的模樣,除了不捨外,還有一點小小、說不上來的羞愧。
我記得以前的三叔是很意氣風發的,三叔的家裡永遠都會有絡繹不絕的客人,三叔的嘴裡也總是掛著大哥小弟之類的詞,來來去去的一些人稱兄道弟。
我那個時候跟好朋友阿磊說:「我也要像三叔那樣做人講義氣,你是我哥兒們,我會一輩子挺你的。」
阿磊笑了笑,用下巴向籃球場努了努:「你這麼屌,那待會灌籃給我看!」
我哈哈笑了幾聲:「那有什麼問題!」

我那時不知道……原來只有在不懂承諾的力量時,我們才會輕言許下未來。
三叔有一個好朋友,三叔都叫他李大哥,聽說是以前當兵的兄弟,很照顧三叔。
有一次他們倆躲在角落偷抽三叔私藏的菸,突然遇到長官巡察,李大哥二話不說把未熄的菸吞到肚子裡,叫三叔躲在旁邊的桶子裡,沒想到還是被長官發現,關了三天緊閉。
從那之後,三叔就對李大哥服氣的不得了。
退伍後,兩個人失去了聯絡,四、五年之後,三叔才又在街上巧遇李大哥。

就像電影〈投名狀〉裡,李連杰飾演的龐青雲,在一場打劫軍糧的戰役中,挺身而出救了姜午陽(金城武飾演)和趙二虎(劉德華飾演),這才為後來的投名狀埋下了伏筆。
龐青雲、趙二虎、姜午陽三人手持香火,在天地見證下,朗朗唸著:「納投名狀,結兄弟誼。死生相託,吉凶相救。福禍相依,患難相扶。外人亂我兄弟者,持投名狀,必殺之;兄弟亂我兄弟者,持投名狀,必殺之。」



我個人對這種捨命相救、赴湯蹈火的事情最熱血了,那時三叔就是我的偶像,連三叔那時最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:「做人要講義氣,這樣別人才會尊敬你。」
我也有模有樣的學起來。

阿磊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也想像三叔和李大哥那樣,和阿磊成為生死至交的拜把兄弟。
有一次我們窩在河邊堤防偷喝酒時,我跟阿磊提議說兩人結拜,阿磊搖搖手,盯著我說:「你喝多了,你現在是在演戲喔!」

拜把有什麼難的?我不懂阿磊在怕什麼?我三叔只要三杯酒下肚,連剛見面的陌生人都能攬著肩膀說:「你是我的好兄弟。」
這樣才夠義氣阿!
電影裡,趙二虎把龐青雲帶回村子裡的那一晚,問起了龐青雲堂堂一名將軍怎會落魄至此?
龐青雲咬著牙說自己營的弟兄在戰場上因為缺少後援,無力回擊,全死光了。
趙二虎揚起酒杯,心有戚戚焉的說:「天大地大,沒有兄弟的情大,這年頭,沒有兄弟活不下去,是吧!」

是的,兄弟情大,大到三叔能幫這些見面次數不超過手指頭的人作保,搞到最後工作丟了,連三嬸都因為受不了龐大的債務壓力而離家出走。
從那之後,我開始對三叔所謂的兄弟情誼感到有絲懷疑。
三叔是獲得了別人的尊敬了,可是怎麼連自己也給拖垮了?

有一次三叔來家裡,我躲在房間裡,聽得斷斷續續,只聽到老爸很兇的罵三叔:「你借這些錢是要幹嘛?還債還是生活費?你給我說清楚!」
三叔大聲的回答:「我兄弟有急需。」
「急需,你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,還管別人!」
「做人要講義氣啊大哥!」
「你跟人講義氣,別人才不管你死活咧……」
三叔後來被老爸又推又打的攆出大門。

老爸哭得很傷心,嚷著說:「外人比得上我們兄弟嗎?他傻傻的給人家利用了還不知道,逞什麼英雄!講什麼義氣!」
我追出去找三叔時,三叔氣呼呼對我吼著:「小夏,你爸不懂,我跟李大哥他們是拜把的,他們是我兄弟,就是你爸的兄弟,自己的兄弟都見死不救,你爸太絕情了。」

我腦海裡突然浮現那天在河邊堤防,我提議完結拜後,阿磊輕描淡寫說了一句:「你在演戲喔!」沉默了許久。
後來,阿磊告訴我,他老爸從前也有一群拜把的哥兒們,每年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聚餐見面,一碰到面就說得興高采烈,一副可以為對方赴湯蹈火的樣子,可是一有事情需要對方幫忙,就連影子都找不到人。
阿磊說:「我爸告訴我:英雄義氣只是表面,永遠的只是勾心鬥角。我不相信什麼兄弟情,所謂的兄弟情其實是建立在利益關係上的。」

〈投名狀〉裡,兄弟結義,各殺一個外人,從此,兄弟的命就是命,其他的,皆可殺。
以頭納獻,表示自己永不反悔的決心。投名狀不是什麼文字契約,它是以一條無辜生命來作為相互結盟的籌碼。
阿磊對我說:「你不要活在自己的童話世界裡,電影裡面老愛說什麼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,你真的作得到嗎?」
「作得到!」我扔下一句話,既難過又氣憤的跑了。

其實,我心裡對友誼這兩個字是想的很單純的,我當你是朋友,你也當我是朋友;我對你好,你也對我好,這樣有什麼不對?
那種酒精下肚後的義無反顧,把人性推得很崇高的友情,給人種英雄式的飄渺與美感,完全切合我心目中友誼的極致表現。
可是我真的作得到嗎?
真的有辦法不顧私情己欲,只為了成就對方,成就內心對友誼的高貴期許嗎?


〈投名狀〉裡有一幕龐青雲蘇州城殺降的場面。
趙二虎深入敵營,解放了蘇州城,結束了長達一年的兩軍對峙,條件是讓百姓不受侮辱,獲得溫飽;讓士兵們返鄉種田,不再受戰爭所苦,龐青雲卻下令要殺降。
當龐青雲拿著蘇州士兵扔投的饅頭,一邊扳著饅頭,邊咬牙切齒的說:「一顆饅頭,分一半給蘇州城的士兵,再分一半給百姓,這樣我們的兵要吃什麼?」
「我不管,我答應過不殺他們的!」
「兵不厭詐,這是戰爭!」
「人言而無信,就是畜生!」趙二虎雙眼發紅的怒吼。

從那刻起,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徹底拉出距離。
從頭到尾,趙二虎打戰的目標都很簡單,就是讓兄弟們吃飽喝暖,不似龐青雲工於謀略全是為了建構一個理想國度,百姓的安危甘他趙二虎屁事。
而飾演小弟姜午陽的金城武,則是為了維護投名狀的約定,他只希望兩位大哥能一直親密無間的合作,對姜午陽而言,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就是家,有家的地方才稱得上完滿。

但是,為什麼兄弟情會變質?
他們曾經在戰場上,攜手殺敵,在被敵人包夾時,慷慨吼著:「死也要抓個墊背的,咱們殺一個算一個!」


為什麼最後是落得三人相互殘殺的悲劇下場?
而真實的兄弟情又是什麼?

阿磊說他不知道什麼樣才夠格稱得上真正的朋友,其實,只要相處的時候開心就夠了,什麼事一扯到生死都太沈重。
這個跟義氣無關,很實際也很真實……
他聳聳肩:「你看我老爸和你三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了。」

不是的,我跟阿磊解釋,這世界還是有所謂的兄弟情誼,三叔和他老爸或者是投名狀裡的兄第三人都只是立場不同,因為立場不同,才做出如此的選擇……
因為立場不同,投名狀裡的三兄弟各自往不同方向毀滅,而投名狀則成了其中的牽連。
因為立場的不同,即使是情意相挺的兄弟,在遭受重大事件時,也只能順從命運做出選擇。

「你找得到和你立場相同的人嗎?」阿磊直直看著我。
他一步步的逼近我。「你找得到哪個夠義氣能為你挺身而出,甚至不惜犧牲生命的人嗎?那你要拿什麼還人家?」
「當你什麼都不作,只要別人為你犧牲時;或者是作一些自以為是的付出時,你真的以為這就叫做義氣嗎?人本性是自私的,說什麼義氣,義氣才是最不可靠的!」

「不是的!」我大吼:「阿磊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那瞬間我的心情很複雜,那個你一直當成好朋友、好兄弟的人,突然跟你說義氣是假的、是違反人性的,我該如何反應?
「你三叔喝了酒,就抱著人說對方是自己的好兄弟,他們真的熟嗎?我爸之前就是因為這樣被人騙了一筆錢,到現在還在背債……當兄弟,情有多大……你若不瞭解一個人,怎麼能輕易許下承諾,這不是在騙自己,也是在騙別人嗎?」
阿磊的話說得很輕,像是怕傷到我一般,卻一字一字,一刀一刀般地戳進我的心裡……

我很想搖頭繼續跟他說不是這樣子的…喉結卻像緊緊被人擒住,連呼吸都顯得有些困難。

「你又瞭解我多少?」
阿磊的這句話,才讓我真的無言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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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夏和阿磊的另一個故事:
當幸福來敲門:幸福是有腳的動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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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1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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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純喫茶
  • 讚!寫得真好、真好!

    這是我最喜歡妳寫電影的一篇了,不僅只是因為我喜歡李連杰,而是,妳把這部電影的人物,都剖析得很透徹…

    真的寫得好好喔!讚讚讚!
  • seven
  • 給純喫茶

    純喫茶:
    這麼直接的讚美,我一下子很難反應,會害羞的....

    也多虧這部電影,讓我們又有一次討論的機會,好的電影和好的書,都能觸動人心阿!

    謝啦!
  • birdpool
  • 覺得你朋友說得很對:
    你又瞭解我多少?

    人性的現實是會隨著時空環境變化而變化,好的朋友會互相提醒相互成長,學到一身好功夫才是我希望的朋友的真諦

    身在這個世界,想真正交個朋友好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~
    就覺得:七姑娘你真有福氣~

    這部好棒,我也想去看!
  • 大肥貓
  • 直覺啦...小夏真可愛,阿磊傷痕累累,欠人愛...
  • 千千
  • 我男友看到預告時 就一直故意說 哇塞 這一定是今年最好看的電影了 不看可惜...分明就是暗示我要去看 哈!
    又經過seven推薦 一定找時間去電影院感受一下!
  • 野人
  • 還沒去看,不過應該會等到下檔再等DVD。

    因為。。。

    用殺人立誓,跟斬雞頭一樣只是一種催眠儀式(催眠別人)
    更何況,用一條不相甘的人命來證明兄弟情誼,這樣的抵賤人命的誓言可信?

    才有鬼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    真高興你的新文章,臨文涕泣不可自己。
  • 茜
  • 路過你的部落格~
    看到你寫的這篇我很喜歡~也分享一下我的看法~
    我以前也像妳那樣想~
    當朋友~我對你好~你也對我好~這樣才是對的~
    但漸漸的~我懂你朋友阿磊說的話~
    你想的沒有錯~在理論上~
    阿磊想的也沒有錯~在事實上~
    阿磊是完全依據人性的看法~很現實冷漠~但卻也很真實~
    雖然很打擊著你的想法~卻也是要讓你知道很殘酷的事實~不是像你如想像般的美好~
    就像以前我都覺得既然是親人應該要相親相愛好好相處~
    但眼睛看到的卻是親戚之間勾心鬥角~
    這對當時年紀幼小的我~衝擊很大~
    雖然難過~但也漸漸接受這樣的事實~
    就因為想法單純~所以都不會想到"人性"~也就常會受傷~
    我沒有像阿磊這樣會真心訴說事實的朋友~所以覺得你有阿磊這樣的朋友是很好的~
  • sgdyang
  • 昨天才去看這部電影
    現在又看到妳這篇文章,忽然有很多感觸...
  • seven
  • 給鳥池和大肥貓

    鳥池:
    小夏和阿磊其事是兩種極端的類型。
    因為思考角度的不同,在面對事物時也自然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。

    身在這個世界,想要真正交個好友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,每次想到這件事時,我總會想起大肥貓說的:「君子之交淡如水」。
    濃烈或是清淡想必都是一種藝術呢!

    >>就覺得:七姑娘你真有福氣~


    是阿!
    認識你們真的很有福氣呢~^^



    大肥貓:
    呵呵!
    阿磊真的是傷痕累累呢!
    畢竟他的生長環境和小夏不同,思考也就比較實際。

    我從前的想法和小夏很像,只是隨著人事變遷,多少也改變了。

    寫完這篇後,突然有種「這改變究竟是好還是不好」的感嘆....
  • seven
  • 給千千和野人

    千千:
    這電影很好看阿!
    我想對男生而言應該感觸更深。

    說到這,我突然想到劉德華這次為了投名狀演唱主題曲,歌詞分明就是講出了他所飾演的趙二虎的心聲,我那天看到MV,真是超感動的,真的要去電影院感受一下~
    大推薦!



    野人:
    >>用殺人立誓,跟斬雞頭一樣只是一種催眠儀式(催眠別人)
    更何況,用一條不相甘的人命來證明兄弟情誼,這樣的抵賤人命的誓言可信?

    呵呵~
    你說的真是一語中的。

    這樣的儀式真的很莽撞阿,話說回來,其實我們在生活中M
    其實也蠻常看到這類因為一時氣氛或是情緒使然,而驅使人做出一些衝動的事情......
    (我以前就還蠻常做出些沒大腦的事情...呵呵)
  • seven
  • 給茜

    茜:
    很高興看到你的留言~
    希望你有空常來。

    我們常常會和人產生摩擦
    因為立場的不同
    因為彼此的不瞭解 因為沒有溝通

    能夠和平的共處 是一種非常美好的境界
    但是一定會出現無可避免的衝突
    然而這些是我到很久之後才逐漸明白的

    我也覺得有一個像阿磊這樣的朋友很不錯
    但前提是心臟要很強
    想法要很樂觀
    呵呵~

    祝福我們都能和朋友有著坦率自然的友誼~
  • seven
  • 給阿東

    阿東:
    >>現在又看到妳這篇文章,忽然有很多感觸...

    是什麼感觸呢?
    看你的文章,總覺得你是那種很重義氣的人呢....
    所以究竟是有什麼感觸呢?
  • TOOZ
  • 最好欺騙的,就是兄弟,因為兄弟對你沒有戒心。
    最好利用的,也是兄弟,因為兄弟對你只有信任。
    關於這部電影,個人感覺.........演技最好的是顧寶明.......
  • 老蛙
  • 嗯嗯...老蛙也去看完了
    一整個熱血啊
  • seven
  • 給老兔和老蛙

    老兔:
    挖~老兔耶!
    好久不見!真開心看到你~

    >>最好欺騙的,就是兄弟,因為兄弟對你沒有戒心。
    最好利用的,也是兄弟,因為兄弟對你只有信任。

    這兩句話,含意還真深....
    頗有厚黑的意味。

    顧寶明的角色根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,感覺一點都不像在演戲.....



    老蛙:
    我看完之後也是熱血了好幾天~

    哈哈!
    現在在迷咖啡王子一號店耶~(一整個跳tone)